玲珑的栅栏无法逾越（组章）

一生都在寻找

我正老去，梦正年轻。春天的世界总是生动又亮丽，室外四棵黄桷树苍劲的枝桠上满是星星点点娇嫩的翠绿，和风穿过杨柳，穿过如蝶飘飞的紫荆树，像一些清清淡淡的水拂过来，五彩缤纷的花就从我的眼里缓缓地移植在心里。我一直都在寻找，寻找什么呢？春天抑或其他。

我在寻找的路上历经沧桑，但我仍然没能成熟。或许我并不懂得什么是成熟，但我知道，寻找所蕴涵的，一定比我所体会的要多很多。

少年时，我们总是喜欢一种捉迷藏的游戏，总有一个人在不停地寻找，用心去寻找，现在我们都成了那个不停寻找的人，只不过寻找的内涵更为广泛，比如说寻找友情、爱情，比如说寻找梦想、真理，又比如说寻找希望、爱心，还有快乐、幸福。但是更多的时候，则懵懂着不知在寻找什么，在懵懂中错过了美丽，错过了寻找的东西。

我们相信时光已将成为流水，爱始终是我们的阳光，我们用心灵感受到的世界都有一个共同的触点：爱和希望。当我们老去，我们总是梦想用心灵赎回曾经丢失的一切：童年、流水、白云、花朵、风……我体会和感觉到的东西注定我一生都将朴素地生活，一种简单却充满温情与诗意的生活正是我寻找和企图留住的幸福，虽然这种生活已经或者正在离我远去。

我最好的女友背井离乡，音讯渺无；我深爱的人远走他乡，成为陌路；我追寻的理想只能是夸父逐日。一些刻骨的往事，让我深切地感受着虚幻的幸福与真实的痛苦，感受着泪水的冰冷与血液的灼热。面对生活的冰山，面对像天上的星群日益繁密的城市，面对我们看到的这个艰难的世界，生活在角落里的我，无论怎样，每天太阳一升起，就得开始为这一天忙碌。因为活着，就必须用心去珍爱生命！美好的心灵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会孤独。我正老去而梦依旧年轻。

突然地我想起几句诗：把梦境和春天/运回雪白雪白的纸上/就象童年时/总会设法向别人亮出自己全部的欢乐/我把生命交给寻找这条河/一生便总会有些许的灿烂吧？！/这该是我们寻找的理由？

蝴 蝶

有朋友诗曰：每当周末我便痛恨蝴蝶/那些色彩丰富的翼翅/使空气粘稠使我窒息……以我的理解，朋友痛恨蝴蝶，似乎更像是在痛恨某种情感，而我曾经像一只蝴蝶，飞进一座坟冢，所以，我懂，朋友的痛恨源自他的深爱。

朋友在另一座城市生活着，有许多许多的朋友，但我知道他的孤独，他的寂寞，他对诗歌的理解和挚爱，他对女人和酒的热爱，总使我如铅的心情找到释放，总使我的心灵趋于平静，而当心灵趋于平静后，我们的精神便得到了永恒。朋友说：我常这样提醒自己，无论你幸与不幸，都应用感激的心情对待一切。毫无疑问，美好情感只能源于善良的内心，当你懂得怎样做人时，你就懂得什么是幸福什么是诗。这样简略的境界，无疑直指内心。在我们世俗的眼里，蝴蝶外表的美丽也能打动我们的内心，而蝴蝶生命的过程反而被忽略掉。蝴蝶的生命极其短暂，蝴蝶爱过之后就意味着死亡，然而，蝴蝶从未放弃过爱，蝴蝶生命的美丽因穿越死亡而永恒。我想，朋友与其说是痛恨蝴蝶，不如说是痛爱蝴蝶。他的眼泪在夜色中飞，我看得见。

偶而地朋友会从另一座城市乘车到我居住的这座城市，我们常常静默不语，我们十年后的相聚既陌生又熟悉，我们从不过问彼此的生活，在朋友忧伤如水的深眸里，我读出了很深的内容，还有那些闪着金子一般光芒的思想。我们在一杯杯薄薄的水酒里，读着彼此，读出距离，读出深深的落寞、深刻的伤痕。我们用沙哑的歌喉，唱出爱与哀愁、幸福与痛苦、理想与幻灭、向往与追求，酩酊大醉之后，我们的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迹。

我懂得蝴蝶就如同懂得杜鹃为何而啼，无望之中，我们各自顾影自怜、互道尊重。我相信，我们相聚的日子不会太多，我们各自忙碌着自己不好也不算坏的生活，并孤独地做着各自的梦。

我们写着诗歌的同时，不停地写着公文；我们崇尚自然的同时，陷入世俗的繁杂；我们深爱的同时，背弃我们的心灵。我们姿态丑陋，没有蝴蝶的翅膀可以飞翔；我们怯懦，没有蝴蝶无畏无惧的勇敢。为什么呢？到冬天我们才想念太阳；到秋天我们才想念果实；到夏天我们才想念冷风；到春天我们才想念天空；到周末我们才痛恨蝴蝶。

我想忘掉那些美丽多姿的蝴蝶。在我们痛恨蝴蝶的日子里，蝴蝶却在撒满阳光的软软的草地上、在五彩缤纷的花朵上翩翩起舞……而有人化作了蝴蝶，那是梁山伯和祝英台。

我为蝴蝶落下眼泪……我为朋友的坚守落下眼泪…

玲珑的栅栏无法逾越

那是个阴阴天，郊外的风凛冽而萧瑟，冬之湖静若止水，伴你忧伤而歌。你保持不变的姿势溯风而立，高昂着头，愕然咀嚼那些涂满伤痛之血的真实经历怎样于无声处毁灭你的青春与才能，而这个时候，一株孤单却挺拔的苹果树遥处地平线上，出其不意地闯入你布满云翳的眼帘，这突然来临的逼视令你泪如泉涌……

不期而遇的那一刻，你的心境很坏，宛若萧条荒原，以至于你漫不经心地一掠而过之后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细细思虑，你才砉然醒悟，在苹果树高大伟岸的体魄间，有一种不甚相容的温柔与向上的执着早已掳拐了你孱弱的心。苹果树的落叶眩目地飘扬，如一丝不易察觉的电流轻快而颤栗地洞穿你冻结的躯体，以至你目光难移，仿佛是谁于这瞬间飞临你的雪季，掠走你所有的辛酸和怅惘……

于是，无知无觉中你不断深入苹果树，以两泊深邃的湖真切地感受苹果树稀疏的枝叶间，那悬空蕴含的神秘与空灵、馨香与馥郁，感受苹果树以独具的魅力随自由的风儿撩你飞扬的发丝，近乎疯狂地触摸你时，那充溢爱和温暖的气息……你知道，苹果树不可改变地复苏了一些冬天的事物。然而，苹果树与你屏障深厚，中间隔着田垅、湖泊和许许多多男人和女人犀利的目光，隔着无法穿越的辽阔和无法逾越的篱笆及玲珑的栅栏，但一种不可遏止的欲望，仍迫使你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似要握住那蓬勃的生命之力，却是什么也没有握住。于此，你莹莹的目光从树尖跌落，凝冻在栅栏与篱笆上，怅恍中一任其纷乱成棍棒逼向你……身陷囹圄的感觉不是吉兆，你只能惶惑地逃走，更加远离苹果树……有歌声袅袅：冬天实在太冷，青鸟唯有流亡，在泪花中无语坠落。

此后，痛是一种答谢。那残存下来的印象在一切之上，每每以一种更清晰、更纯净、更炽烈、更自觉的精神重被忆起，痛而非常甜蜜。你开始无边无际地思念苹果树，思念某种难以捉摸的氛围。在缄默的意象中你成长为忠实的瞭望者，且因崇拜裸露出欲步原野，跨栅栏篱笆而入，靠近苹果树的心绪。

无谁知晓，爱渐已参透你每一方寸，无论是醒时梦里，你都面苹果树而坐。那许多善意的或刻薄的莫名惊诧，都不可理喻你怎么能于风中听到那些美人鱼甜美的歌谣，从东方升起，从苍穹邈远而至，紧贴你的心扉，令你彻底感动而惊醒，无需引度就坠入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畅游，还原成柔软明亮之水，萦回于苹果树栅栏篱笆之外肥沃的土地……

试问情为世间何物，回归生命的本源，竟能惹出雨雪菲菲，爱一株树也是错么？被一株树深深地打动过也是错么？你无法明白。只有当“你的心脏不是为防范而是为飞行所生！”的诗句跳进你的眼底，你才恍然禅悟：浩淼宇宙间，万物皆如此，人类也不过尔尔！虽时有戈鸣枪响，却始终不是为伤害而是为爱所生。或许这便是你依然如故，与苹果树的神交之契，尽管注定了无法逾越而至，咫尺天涯。

铁树会不会开花

穿过十二月的风，你无法相随。在彼岸，距离反而使我清晰地看你，是怎样的像一只倦鸟不得不飞回自己栖息的林苑，闪电般击毁我心中生长茂盛的那棵花树。这算不算一种残忍。

一直虔诚地等，等待石头开花，这本身就是一种企望，一如暗哑的歌无论如何穿不过迎面扑过来的西北寒风。我已忘却来路。

从一开始，我就听到箭飞的声音，从未再意有限或无限，只是不曾料到如此快地箭就呼啸着与你擦肩而过，熄灭你心中想要的一切，化一缕尘烟，迷朦我的双眼。至此，我才似乎大彻大悟，你的迟钝居然被认定为意志的勇敢。你的承诺已顺水流逝，我的忧伤闻风而长。

一年最后的日子，我终于远你而去，你终于远我而去。空旷的天什么时候飘雪了呢？那洁白宁静的雪儿，在冬季风的音乐里甜蜜迷醉地飞舞。没有你，在风雪弥漫的夜里独行，我反而感受出雪儿的温润和呵护，原来我的心是多么彻骨的冷呵！

暗香浮动，疏影横斜，积雪的栅栏晶莹剔透。尽管我们都用殷红的血和苦涩的泪孕育过一株植物，开出的花还是冻结成了冰凌。面对植物坚硬冰冷的面孔，我不得不闭上自己的眼睑 ，但我实在是好想在夜深的时候悄悄地告诉你，虽然雪光真的是刺目的痛，飘逸的雪却一定比淅沥的雨更温柔。然而，逾越遥遥无期，你分明是听不到的。

月光如水，如水的月光。多少鸟儿将穿过黑夜，与黎明一同静静地飞翔。可是离开，并不一定海阔天空呢？邈远的鸟儿想过没有？我可是没有来得及细心地思虑过。那种投入，那种契合，好快地就让我直直地往前走，深信痴心的脚步跟得上变心的翅膀，连回首也是不能的了。

一生寻找开花的石头，但谁会不知道呢？冬季过了，石头仍然是不会开花的，石头根本是不会开花的。那么，铁树呢？铁树会不会开花？

昨夜明月今夜风

月色如水，树的影子像泼墨似的画在地上。不期而遇的又一刻，你涌流心血的泪眼于一双柔情的瞳孔中明了所有，那种深厚的忍性整个地脱颖而出，恰如其分地安慰那种由自己承担后果的爱亦或失去的痛苦。你猛醒树是属于这种忍性的。你心中含苞的蕾只能悄然地谢了，又如水消失在沙子中一样消失在你的记忆里。其实，你早该知道的，那些说来说去的许诺，无非是一种善意或天性的乱生春水，并在第一次被拥着之时云的谎言就已诞生，而注定你那束束目光的真挚，永无泅渡之舟，停泊之岸。

过虑往事，冷静于每一次的相见，锥心的痛都会使你毫不经意地就发现悬于头顶的那枚榔头已落了下来，一下一下地狠敲，击碎你命薄如纸的思念，一夜之间，凋零成朵朵血花，褪去雨一样的温柔。那淡淡的吻痕使你悟透爱的含义：被爱温暖终将被爱焚毁。

春之始端，整个世界开始燃烧，属于你的青春与激情却正迅速老去。爱，不可药救地持续；大海，没有形状，无以伦比。在伴你骨肉砉声的那种完全置人于死地的爱的恐惧中，你凄然等待那些誓言的种子发芽。生活的锯齿却不失时机地梳理你纷乱的心绪，折磨精疲力竭的你。对于你来说，还拥有什么呢？除了去爱，除了去爱，这唯一防范疑惑、恐惧、踌躇、愤世嫉俗、沮丧绝望这些心中之贼最有效的武器与你同在，你便一无所有。然而，这一点谁能说树是如此理喻的呢？至亲之人已轻而易举地击垮你的自以为是，无论谁都会条件反射地用微笑去覆盖或暂且覆盖其惨不忍睹的伤痕，用淡漠掩饰绝望而略显幸福一些，潇洒一些地说出祝福之语，再无声地背向而走么？

雨伴你而行，田野四通八达，寂寥之门洞开。在昨夜明月已逝，今夜北风又起的冬季，为何却又有至亲之人遥遥诚挚的呼唤，尤一支招魂曲轻轻于耳中鸣响，你眼前一片雨雾，一片……于是，茫茫的生命的延续，不再是为自己去穿越死亡的永恒。

仰望一座山

你望峰息心！这幢房子，面对是山，背靠是河，爱情在山之后的什么地方？好风景在山之后的什么地方？

路从山和房子之间穿过，两头挑着城市的烦嚣与世俗，川流不息的车碾着你脆弱的神经，寂寞而痛。你面山而坐，无挣无扎，在云雾里眺望，烟尘中冥想：这个季节桔园无花无果，所有的绿色植物蒙上厚厚的尘埃，高高的云天没有一只鸟儿划过……你极力地想如何才能翻越这座无路的陡峭的山，想人的一生是否就是在不停地逾越一座又一座这样的山，且无畏无惧……

河，喧哗地流淌，黑暗徐徐地降临，沉沉地覆盖整个世界。你面山而居，彻夜未眠，雨润物无声，与尘相生相克，黎明将至……

可是，一山放过一山拦，你望峰息心，一种刻骨的无息的歌唱超越语言和诗：曾经有一种徘徊复徘徊，孔雀东南飞，飞不出沉重的悲哀；曾经有一种无奈复无奈，红豆生南国，寄不到相思的情怀；曾经有一种向往复向往，灯火阑珊处，你向我走过来……

然而，谁知晓呢？爱情在山之后的什么地方？好风景在山之后的什么地方？

秋 思

我想给你带一朵花来，可是只怕来晚了，我就只好把自己带来了。

还是迟到，我企盼着有人出现，心中的激情如盛夏的热浪灼人。你流浪的心没有依托，我却努力寻找着停泊的岸。

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快得令人心悸，过不了几天，又是新年。岁岁如秋，不该只有秋风，而没有秋实。中秋常常无月。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地为生活奔波，在灿烂的阳光下，如像一群觅食的蚂蚁，总有一些是两手空空，甚至濒临绝境。

蒙尘的城市，那一种不洁的苍黛，难免不使人生出心灰意冷之感。好在北方有金灿灿的向日葵依然如同梵高的画充满意象味儿，南方挺拔的修竹仍不失郑板桥笔下清正向上的风骨。

看见秋天变化莫测的云总有些心慌，谁也不知道未来究竟是什么？但它总是前进着，从不等待！岁月的长河让我们懂得了喜悦中有忧愁，幸福中有悲伤，希望中有失落，成功里有失败……所以，谁都应学会倾诉与安慰，学会体验那突然涌起的甜蜜和无边无际的温暖……

无尽的道路伸向天边，每一个平凡儿祥和的日子，从清晨和梦中走来，沙漠里那片绿洲、那缕清泉很清晰地映入眼底……

每个人各自忙着走自己的路，我也只能朝前走。我目送着别人的背影，也让自己的背影走远。这个下午是凋谢的花，再也不会为谁绽放，只为追求的零落。

陈卓，笔名九月菊等，诗文与摄影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诗刊》《青年诗人》《青春诗选》《百家》《滇池》。现为中国女摄影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水富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水富市摄影家协会主席。出版诗集《陈卓诗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