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版图里,云南从不“边陲”。红土之下,埋藏着故事的根脉;群山之间,回荡着文字的呼吸。2026年,随着两部云南作品问鼎鲁迅文学奖,这片土地与文学之间那场绵延已久的对话,再次吸引了世人的目光。
这背后,是红土地沉默而磅礴的力量——它为何总能孕育出直抵人心的文字?

云南网记者 杨吉娟 通讯员 杨俊鹏 摄
现代文学的种子
要讲云南文学,就绕不开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1937年,北大、清华、南开三所大学南迁昆明,闻一多、朱自清、沈从文、汪曾祺、穆旦等文学大家齐聚于此,他们用脚步丈量着云南这片高原大地。八年时间里,西南联大作家的足迹遍及石林、大理、西双版纳、红河等地区,接触到了十多个世居少数民族,留下了朱自清的《蒙自杂记》、邢公畹的《红河之月》、姚荷生的《水摆夷风土记》等一批书写云南的文学作品。这些“外来”的文字种子,在这片高原上没有水土不服,反而长得茂盛。因为这里植被繁茂,文化多元,包容性强,拥有文学生长所需的丰富“食物”。

西南联大校门。杨峥 摄
但西南联大留给云南的,远不止于几部作品。
汪曾祺写昆明的雨和茶馆,闻一多讲《诗经》能拿西南少数民族的歌谣来对照,穆旦用现代派技巧描写滇缅公路上的血肉故事,他们告诉后来者:文学不在天上,在地上。这种向下看的眼光和说自己的话的底气,让云南文学始终不急不躁,按自己的节奏生长。
取之不尽的民族故事富矿
如果说西南联大是云南文学的一颗种子,多民族民间文学则是云南文学最厚实的那层土壤。
从彝族的《阿诗玛》到傣族的《召树屯》《娥并与桑洛》,这些民间叙事长诗早已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它们不仅是文学文本,更承载着各民族的历史记忆、生活智慧和价值观念。这些民间文学资源为云南作家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意象和精神养分。

民族团结誓词碑。雷桐苏 陈飞 胡妤雅 摄 (资料图)
1951年元旦,普洱专区26个民族的3000多名群众举行盟誓大会,48位代表立下“一心一德,团结到底”的誓言,70多年前的往事,和今天火塘夜校的日常,被一笔一画绘成一幅“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时代画卷。
多民族共生共存的现实本身,为云南文学创作提供了独特的视角。云南文学不需要刻意寻找异域风情,因为它就生长在多元文化的交汇处。这种多元一体的文化生态,是其他地方难以复制的。
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在云南,作家从不把自然当作背景板,而是把自己活成自然的一部分。从上世纪50年代冯牧等军旅作家群踏入云南,到八九十年代李乔、彭荆风、张长、黄尧等作家的持续耕耘,再到范稳的“藏地三部曲”等作品引起全国关注,云南作家始终有一个共性,他们不是在凭空想象云南,而是真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与其一同呼吸。

诗人于坚在昆明麦田书店。持续写作40多年的他,不曾离开这座城市。(杨建忠 摄/ 非凡酱工作室)

费嘉。图片来源:“药山书局”微信公众号
说起云南作家,绕不开以于坚、费嘉为代表的“第三代诗人”群体。于坚的诗集《只有大海苍茫如幕》于2007年荣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成为继夏天敏之后云南第二位鲁迅文学奖得主。而与于坚并肩的费嘉,则在80年代就被誉为“云南当代朦胧诗之父”,是当时云南最优秀的诗人之一。他们与吴文光、李勃等人在昆明“尚义街六号”创办《高原诗辑》,形成了一个影响深远的诗歌群落。费嘉去世时,于坚为他撰写的悼文传遍云南文化界,足见这一代诗人之间深厚的情谊与共同塑造的云南文学底色。

夏天敏与其作品《好大一对羊》。王警慷 孙洪国 摄

雷平阳。资料图
近年来涌现的昭通作家群和太阳鸟儿童文学作家群也印证了这一点。太阳鸟作家群崛起于上世纪80年代,老一辈作家将云南的边地风光、民族风情融入儿童文学创作,写出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儿童文学作品。新世纪广受关注的昭通作家群则更是庞大。夏天敏的《好大一对羊》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成为云南第一位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雷平阳形容自己的写作有着鲜亮的“云南血统”。他的诗集《云南记》于2010年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产生于他尽情游历云南各地的旅途之上。这些作家群的出现,源于这方水土的长期滋养和几代作家的自发积累。

彭荆风
在第五届鲁迅文学奖(2010年)评选中,云南两位作家同时获奖——彭荆风以长篇纪实文学《解放大西南》摘得报告文学奖,雷平阳以诗集《云南记》获得诗歌奖。彭荆风是军旅作家的杰出代表,他的短篇小说《驿路梨花》入选中学语文课本,影响了几代读者;他以82岁高龄获奖,历时12年、十易其稿完成55万字的《解放大西南》。

海男。云南网记者 赵一青 摄
第六届鲁迅文学奖(2014年),云南女作家海男以长篇小说《碧色寨》获奖。海男是云南文坛不可忽视的女性力量,她的写作始终扎根于云南红土高原,以诗性的语言书写着这片土地上的历史与女性命运。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胡性能。胡性能 供图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陈启文。 陈启文 供图
即便是在文学观念日益多元的当下,云南作家依然保持着向下扎根的定力。2026年,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云南再次斩获两项大奖——胡性能的《猛犸象》获中篇小说奖,陈启文的《穿越人间的象群》获报告文学奖。至此,云南已累计获得7个鲁迅文学奖。胡性能的《猛犸象》写的是一个人数十年的精神坚守,陈启文的《穿越人间的象群》关注的是野生象群北上南归这一现实事件。两篇获奖作品都以“象”为核心意象,却一个向内、一个向外,恰好展现了云南文学的两个面向:能从这块土地上提炼出精神的高度,也能记录下它与时代同频共振的现实脉动。
让文学“长跑”可持续
文学创作是慢功夫,但也离不开地方的托举。
2026年3月,云南省委宣传部与省文联联合印发《推动新时代云南文学高质量发展十条措施》,从重大选题策划、作品扶持奖励、青年人才培养、网络文学培育、文学评论与期刊建设等多个方面搭建支持体系。
在资金保障方面,云南设立了云南省文艺精品创作专项扶持资金,对文学图书、影视剧本、网络文艺等各类项目进行创作扶持和成果奖励,支持优秀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集等文学图书创作出版,并对获得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国家级奖项的作品予以奖励。

2023年4月12日,“全国著名作家看云南”文学采风活动举行,作家刘醒龙在昆明剧院观看《我的闻先生》后与演员交流。黄兴能 摄
以制度之力为作家保驾护航,让好作品在时间的沉淀中自然生长出来。云南文学能时隔12年再获鲁奖,背后是一代又一代作家的耕耘,也是云南文艺支持体系不断完善的成果。
当边地不再“边缘”
过去,云南文学常被“边地文学”的标签裹挟,仿佛云南就是远离现代文明的桃花源,供都市人做一场田园梦。但近年来,云南作家正在用一部部作品打破这种刻板印象,网络文学作家群体也异军突起,意千重用十四年的坚持等来了《国色芳华》的绽放。获奖也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文学作品不能只躺在书页里。云南不缺好故事,如果只停留在纸质出版,传播半径终究有限,从《去有风的地方》带动的沙溪热,到各类文学作品改编的影视剧,都在证明一件事:好的云南故事、云南生活,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听见。跨界转化的通道一旦打开,云南文学的影响力就能从圈层走向大众。

2023年4月12日,“全国著名作家看云南”文学采风活动举行,作家团走进扎西红色小镇采风。高伟 摄
云南这片土地总能长出动人的文字,“边地”不再是一个需要刻意摆脱的标签,而是一个可以重新定义的位置。云南文学的根扎在红土里,但枝叶可以伸向更远的地方。
策划:浦美玲
统筹:李榆林 姬祥虎 许芸翡
撰文:纳子胜
编辑:崔庆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