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云南作家胡性能的中篇小说《猛犸象》榜上有名。
出于新闻敏感,一看到公布的获奖名单,我便立即着手采写云南有作品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消息稿。稿子写好后,我在发给有关部门核准新闻事实的同时,也通过微信把稿子发给了作家胡性能——因为稿中写到了他及《猛犸象》的相关情况,请他看一下文中涉及他的部分是很有必要的。
说起来,我跟胡性能是很熟悉的。他在担任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时,我跟他在工作中就有一些接触,除跟他在一些会议上有交集外,还跟他一起外出采风过。他年长我几岁,身材高大,为人随和,脸上总挂着淡淡的谦和、朴实的笑意,同他打交道,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以往胡性能回信息是非常快的,但这次,我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没等到回音。而这个消息稿时效性较强,当有关部门反馈了对稿子的修改意见后,我便签发了稿子。
三个多小时后,胡性能终于回信息了。他怀着些许歉意告诉我,手机因短信过多而出了故障,刚去营业厅处理完毕。
其实这很容易理解。作为以中国新文化运动的伟大旗手鲁迅先生命名的文学奖项,鲁迅文学奖是我国当代具有最高荣誉的文学奖之一,而这又是继第六届鲁迅文学奖之后,时隔12年云南文学再次问鼎这一全国最高荣誉,胡性能获奖的消息一传扬,以他的好人缘,自然会有很多人向他表示祝贺,手机出现信息“拥堵”也在所难免。
“意外、惊喜、绵延的淡淡喜悦,以及对文学的感激。”谈及获奖感受,胡性能说,“我很庆幸自己的一生能够与文学结如此深的缘,它让我的余生不仅有一个具体的现实世界,还有一个用文字搭建的虚拟世界。让我用同样的时间,可以尽量拓展生命体验的长度。”
胡性能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猜想他一定又想到了自己的童年时光。
著名作家海明威曾说过:“训练一个作家的最好方式——不幸的童年。”因为童年经历过的艰难困苦和挣扎煎熬,会让一个人对生活、人性、苦难等有更深的感受和洞察,写作也会成为他宣泄情感、倾诉心声的有效方式。
胡性能坦言自己的童年生活说不上不“愉快”,但稍显特别。记事之前,父母把他放在镇雄乡下当小学教师的外婆家寄养。学校建在一座以前的庄园里,那里曾发生过惨烈战斗,氛围有些阴森压抑,没事别人都不愿意进来。学生放学以后或者到了寒暑假,校园里显得空旷而寂寥,就外婆和他两人生活在其中。7岁以前,他很少接触过同龄的孩子,那段孤独的童年生活,让他整天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他发表在2001年第2期《花城》杂志的中篇小说《记忆的村庄》,就有那校园的影子。“我后来选择写小说,也许与那段经历有关。”胡性能说。
读大学四年级时,胡性能迷上了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小说,受其影响,他写下了中篇小说《初恋的阳光》,投给《飞天》杂志后,被编辑以“缺乏对现实生活很好的提炼”为由退稿。1987年大学毕业以后,他尝试过诗歌写作,短诗《雨季》刊发于《云南日报》“花潮”文学副刊。
1989年秋天,胡性能去复旦大学进修,课余写了短篇小说《米酒店老板的女儿》,在1990年第3期《滇池》杂志刊出。这是他的小说处女作。
1996年,胡性能的中篇小说《有人回故乡》在大型文学刊物《当代》上发表。谈起这篇小说的发表经历,他深有感触地说:“1996年的春天,我到昭通师专图书馆阅览室翻阅杂志,因为投过稿给《当代》,便留意那本杂志,拿起刚到的一期翻开,突然看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责编是周昌义老师,是他从自然来稿中发现了这篇小说,我终生感激他在文学上对我的提携。”
二
“我热爱小说创作,而每一部作品的完成以及获奖,都是命运对热爱的鼓励。”胡性能说,“我想借《猛犸象》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机会表达内心最真切的感受:无论从事何种行业,热爱,也许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天赋和才华。”
迄今为止,作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的胡性能,已出版《生死课》《午夜书》《马陵道》等近十部中短篇小说集。作品曾获百花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奖、《钟山》文学奖、《长江文艺》双年奖等。作品多次被收入中国文学年度选本,并入选《收获》《扬子江评论》年度文学榜、《芙蓉》双年榜及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好小说排行榜等。
多年来,在文学之路上跋涉的胡性能,一直秉持着这样的一个核心观点:“我一直觉得,文学,哪怕是现实主义文学,都不能只是简单地对现实进行呈现和模仿,甚至也不能止步于对现实中某些现象的归纳,而是要写出复杂现实在个体内心的神奇投影。那样的投影,是社会现实通过作家的咀嚼、反刍、消化,最终在心灵上留下的东西。”
汪曾祺在散文《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中写道:“沈先生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要贴到人物来写。’很多同学不懂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以为这是小说学的精髓。据我的理解,沈先生这句极其简略的话包含这样几层意思:小说里,人物是主要的,主导的;其余部分都是派生的,次要的。环境描写、作者的主观抒情、议论,都只能附着于人物,不能和人物游离,作者要和人物同呼吸、共哀乐。”套用沈从文先生的话,我把胡性能的创作心得,引申为“贴着现实在主人公内心的投影写”。
如何写出现实在主人公内心的投影?胡性能认为,好的小说必须扎根于真实的场景构建,做好“文学的田野调查”。小说写作要有如电影般再现场景的意识。
在胡性能的创作生涯中,做好“文学的田野调查”的事例比比皆是。为了写作中篇小说《生死课》,他曾到重庆奉节县,与当地的殡葬师生活了一个星期,详细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短篇小说《乌鸦》,脱胎于他到东川深山里的矿洞实地体验;中篇小说《猛犸象》,以“逆行者”许东生为镜像,咏唱了一曲关于理想主义消逝与精神尊严的深沉悲歌,其生活底色,也是来源于“60后”一代人那段“元气饱满”的青春……
“一个小说家,一定要是一个有思想的人,要能在那些平庸、平凡的材料上,发掘出对人生、对人性的独特理解和发现。一定要站在相应的高度,或者特殊的角度,来观察、理解社会、时代,只有这样,才会赋予小说的故事以灵魂。”胡性能的这一创作心得,为读者解读他的成功之道提供了一个独特视角。(记者 张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