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猫博物馆、锔瓷博物馆、乌铜走银博物馆、云南斑铜展销中心,这些藏在春城角角落落的小众博物馆,称得上昆明动人的“文化藏宝盒”。它们避开了知名场馆的人流如织,却将老昆明的烟火匠心与时光韵味,妥帖地封存在了一方方静谧天地里。它们让散落在民间的技艺,不再是书本上模糊的文字,而化作了可触摸、可凝视、可感知的鲜活存在,成为云南文化诗行里,最耐人寻味的韵脚。
瓦猫博物馆——
屋脊神兽“走”进生活

瓦猫作品 实习生 孙菲阳 摄

瓦猫博物馆 本报记者 王琼梅 摄
在盘龙区龙泉古镇,一座“一颗印”院落静立街巷深处。入院,几只小猫慵懒踱步;抬头,屋脊正中蹲一尊陶制瓦猫,怒目圆睁,大口如盆。一低一高,一动一静,鲜活的生命与凝固的守望隔空对视——这便是瓦猫博物馆。
瓦猫是云南传统民居屋脊正中的守护神兽,寄寓着百姓镇宅辟邪、招财纳福的朴素心愿。“各地瓦猫造型有别,叫法也不尽相同。”博物馆工作人员滕豪介绍,昆明一带有呈贡瓦猫、龙泉瓦猫之分,民间唤作“石猫猫”;大理、丽江等地则称“降脊虎”“吉祥虎”。2022年5月18日,博物馆正式对公众开放,收藏全省各地瓦猫近400尊,展陈分为传统老瓦猫和现当代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创意作品两部分,浓缩了这门技艺数百年的流变与坚守。
传统瓦猫的安放颇有规矩。过去,它蹲踞于屋脊正中,嘴巴朝外,大张其口,为的是震慑八方邪祟。如今,经过创新设计,瓦猫可置于书桌、茶台之上,从“镇宅神兽”悄然转变为日常相伴的案头摆件。
博物馆不止于静态陈列,更着力于活态传承。面向全国游客推出的研学体验活动,让参与者亲手捏制瓦猫,把独一无二的作品带回家。滕豪告诉记者:“不少外国留学生被瓦猫深深吸引,专程前来体验制作。”节假日是博物馆人流密集时段,日均接待约150人次,参观者以省外游客为主。“小小瓦猫,正成为一扇连接不同地域文化的窗口。”滕豪说。
在琳琅满目的展品中,龙泉瓦猫尤为吸睛。滕豪介绍,它的根脉深扎于小窑村的泥土之中。明清时期,小窑村“十步一窑”,村民世代抟土为器,瓦猫便蹲踞于屋脊之上,守了数百年人间烟火。2005年,小窑村瓦猫被列入昆明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3年,龙泉瓦猫技艺被列入省级非遗名录。龙泉瓦猫的形制极有辨识度:以半圆瓦当作基座,圆头鼓眼,大口露牙,头顶一个“王”字,胸前饰太极八卦图,多为素陶黑釉,不施繁彩,憨拙中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时代在变,楼房渐失屋脊,瓦猫却没有退场。它们换了一副模样,走进生活的另一重空间。在传承人手中,趴着的“慵懒喵”、掌心大小的迷你摆件、能沏一壶老茶的瓦猫壶等新形态相继问世,让这份古老技艺找到了与当代对话的方式。“老手艺没有停下,只是换了一身‘新装’,用另一种姿态守护着这座城。”滕豪说。
“瓦猫,饱含世人的喜怒哀乐与生活情愫,每一尊都独具深意,吸引众多游客与文化爱好者前来。我们在馆内为瓦猫安顿居所,梳理文化脉络,留存岁月里的安宁美好,将这份本土文化好好传承下去。”龙泉古镇博物馆群落瓦猫博物馆馆长洪海波表示。(记者 王琼梅 实习生 孙菲阳)
开馆时间:周一至周日9∶30—17∶30
地址:盘龙区司麦路与求实街交叉路口
锔瓷博物馆——
修物传承惜物美德

锔瓷作品 本报记者 王琼梅 摄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这句耳熟能详的谚语说的正是锔瓷,这门古老的修补技艺如今在昆明有了自己的主题博物馆。
坐落于盘龙区龙泉古镇博物馆群落内的锔瓷博物馆于2025年11月正式开馆。走进博物馆,一张拍摄于清末昆明街头的黑白照片定格了这门手艺的鲜活记忆:一名锔瓷匠人挑着担子,手持金刚钻,身前摆着几只待补的碗。“这就是百年前昆明街头锔瓷匠人的真实写照。”博物馆相关负责人如云介绍,锔瓷的核心工艺,云南人叫“找碴对缝”——找到破损处,再经钻孔、上钉、固定等工序,让破碎的瓷器重归完整。匠人的工具箱里,除了金刚钻、锔钉、剪子、钳子,还有一件小物件叫拨浪鼓。博物馆墙上有一幅从《清明上河图》中截取的画面,同样能看到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的锔瓷匠人。
“锔瓷,能让我们与古人隔空对话。”如云指着一把清代茶壶说,壶身上密密麻麻钉着上百颗锔钉,这说明茶壶主人非常珍爱它,修了又修、补了又补。那种惜物爱物的情怀,我们今天依然能真切感受到。
年代最久远的一件馆藏是元代的青花瓷,同样留有修补痕迹。从宋元到明清,再到民国时期的“洋灯”,一件件展品串联起锔瓷技艺的千年脉络。锔瓷传承的从来不只是器物,更是一代代中国人勤俭节约的美德与惜物之心。
锔瓷因南北地域文化差异而流派纷呈。北方用大碗,南方器型秀气,工具手法各有讲究。云南则有着独特的滇派技艺。博物馆创始人付忠华,是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锔瓷项目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深耕锔瓷二十余载,提出“万物皆可锔”的理念。他根据云南“玉石之乡”的地域特色,首创了“玉锔”——翡翠、黄龙玉、南红玛瑙等美玉被巧妙锔嵌于瓷器之上,成为中国锔瓷史上的创新之举。馆内陈列着多件翡翠、南红镶嵌的紫砂壶作品,流光溢彩。锔瓷技艺发展到今天,不仅要“补了能用”,更要“升华到美学高度”。从破碎到重圆,器物反而拥有了一种别样的艺术生命力,成为“残缺美”的典型代表。
博物馆正在推进一项公益项目——面向残障人士无条件免费教授锔瓷技艺。“锔瓷讲的是‘破碎重圆’,而许多残障朋友在人生中也经历过某种‘破碎’。这门手艺需要的不是体力,而是耐心、细心和专注力,恰恰适合残障人士学习掌握。”如云介绍,学成之后,他们不仅能拥有一技之长,更能在“化残缺为美”的创作过程中,完成自身生命的疗愈与重建。这一公益项目只为“用技艺传递技艺、用匠心温暖人心”。目前已有不少残障人士表达了学习意愿。
一把金刚钻锔合的不只是破碎的器物,更是历史与当下、技艺与美德、个体与社会的深层联结。锔瓷这门古老手艺,正在盘龙江畔,书写着从手艺到文化、从传承到创新的时代新篇。本报记者 王琼梅 实习生 孙菲阳
开馆时间:周二至周日 10∶00-18∶00
地址:盘龙区司麦路末端玩艺荟内
云南斑铜展销中心——
于烟火岁月中淬炼匠心

斑铜作品 记者 龙舟 摄
灯光下,昆明市斑铜厂有限公司云南斑铜展销中心的一件件孔雀瓶、香炉、仿古器皿上,泛着金红交错的光泽,铜面上自然流动的斑花,或如云霞,或似山石,流光溢彩。
“云南斑铜的魅力,就在这不可复制的斑花里。”公司总经理杨斌锋拿起一件香炉向记者介绍,斑铜分为“生斑”和“熟斑”,前者以天然高品位斑铜冷锻打磨而成,后者则通过人工合成铜基合金,再经复杂工艺显色、显斑。正因云南铜矿资源丰富、铜文化积淀深厚,斑铜才在这里生长、延续,并形成独特气质。而一件成熟作品,须兼具艺术造型、雕拉刻錾走铆嵌等金属加工技艺和斑铜材质之美。
云南斑铜明代已见流传,在清代一度成为献给朝廷的贡品,是王公贵族手中的把玩件,至今已有三四百年的历史。1915年、1933年,云南斑铜曾亮相国际赛会和博览会,留下近代以来云南工艺走向世界的早期印记。
昆明市斑铜厂有限公司的历史可追溯至1958年。当年,为给北京人民大会堂云南厅赶制陈列工艺品,一批云南老艺人被组织起来支炉开工,成为企业发展的起点。历经60余年发展,已经成为云南工艺美术行业的龙头企业,公司持有的“云南斑铜”“乌铜走银”两项传统手工技艺,均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产品已形成7个系列、2000余个花色的产品,注册商标“孔雀牌”云南斑铜是首批“云南老字号”,《孔雀明王》《大犀牛》《五型炉》《仿古牛》和《孔雀瓶》五件精品被国家珍宝馆列为珍品永久陈列。1997年香港回归,公司创制的大型斑铜精品“吉祥孔雀瓶”,作为云南人民的贺礼赠送香港特别行政区。
传承并不轻松。斑铜制作周期长、资金占用大,近年来铜价上涨,也给企业生产带来压力。为此,公司一方面在传统生产工艺上不断改进和提高,在不改变传统手工艺“味”的基础上,与有关单位合作试验成功“斑铜碾片再结晶”的新工艺技术成果,被视为继生斑、熟斑之后的第三代斑铜产品技术;另一方面,结合当下年轻人对传统文化的回归,逐步探索开发国潮文创、加强文化营销、拓展展示体验场景,从结合乌铜走银技艺的精美摆件,到深受年轻人喜爱的禅意香炉、个性化文创产品,斑铜正在褪去“高冷”的外衣,融入现代生活;此外,继续抓研发、抓关键技术、抓精品制作。在杨斌锋看来,做精品的意义在于让品牌在市场上立得住,让手艺人有体面收入,进而让技艺在高标准中传承。
近年来,公司一边坚持传统手工制作,一边推动技艺梳理、产品研发和展示传播。公司准备在昆明市中心筹办一座斑铜博物馆,系统展示云南斑铜的历史渊源、工艺流程、代表作品和非遗传承脉络,让更多市民和游客近距离了解这项云南传统技艺。“斑铜不该只留在车间里、收藏室里,它应该走进公众视野,成为更多人理解云南文化的一扇窗口。”杨斌锋说。(记者 龙舟)
开馆时间:周一至周五9∶00—17∶00
地址:五华区虹山东路324号
昆明乌铜走银博物馆——
在快时代里錾刻慢时光

乌铜走银创新作品—茶具 记者 张雁群 摄

乌铜走银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陈平正在打磨作品。 记者 张雁群 摄
晨光越过飞檐,洒在官渡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昆明乌铜走银博物馆(传习馆)古色古香的大门悄然敞开。
展厅里,时空交错。一尊仿古鼎默然而立,墨色乌铜温润如砚,银丝云纹流转生辉,诉说三百年技艺源头。另一侧,晶莹的银质水母项链舒展触须,蝴蝶造型耳环轻盈欲飞,翅脉细若发丝;茶席上,乌铜与木器相嵌的茶盘、壶承,金属冷峻与木质温润相得益彰。黑白分明的乌铜走银,在同一方天地间,讲述着古典与当代的故事。
展厅背后的院落,工坊里錾刻声细密不断。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陈平伏案勾勒纹样,手边摊着传统云纹图稿与AI生成的现代设计草图。“AI不是对手,是帮手。”他说。千度熔炼、万次錾刻、精细走银、雾黑氧化——每件作品都恪守自己的时间刻度,陈平开始选择让科技为匠心赋能。水母项链、蝴蝶耳环、木镶铜茶具……这些融入当代审美的创新之作,正成为年轻人追捧的“国潮”。
工坊另一角,市级代表性传承人王光良弓着腰,为银器做最后錾刻。2011年,他走进传习馆从零学艺。没有美术基础,就反复练;学徒期间没有收入,就咬牙扛。坚持有了回报,2025年,王光良被列入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如今他也开始带徒弟,几个年轻人围在身边看他示范。“以前只想学门手艺养活自己,现在觉得这是份责任。”王光良说。
博物馆负责人丁大为16年前放弃创业计划,与岳父、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金永才一道,将回迁房和补偿款全部投入,建起这方传承阵地。但现实并不浪漫:场地租金费用不菲,培养一名学徒成本也不低。即便如此,博物馆依然全年364天免费开放,仅除夕闭馆一日。
博物馆的意义不止于收藏过去,更在于联结世界。2025年1月,昆明乌铜走银技艺亮相缅甸仰光“欢乐春节嘉年华”,当地民众排队体验铜版画錾刻。2025年5月,沙特利雅得,“彩云之南·遗世瑰宝”展上,该项技艺再次成为焦点。这正是“联结世界的桥梁”的生动注脚,非遗不再是远观的“文化标本”,而成为可触摸、可参与的活态文化。
“真正的非遗保护不是挂牌子、办展览,而是解决传承人最现实的生存问题。”丁大为说。但他更清楚,传承既是责任,更需要智慧。在他办公桌上,一张逐步完善的企业架构图格外醒目:研发中心、生产中心、营销中心等,条块清晰。
“家庭工坊撑不起百年传承,我们必须向现代企业转型。”丁大为告诉记者,下一步,将搭建线上线下融合的展示销售体系,全力打响“金大师”品牌,走品牌化传承保护之路。目前,第七代传承人已从当年的单传壮大至28人,弟子们带来凸面篆刻、立体走银等新工艺,非遗研学覆盖全年龄段,线上线下传播矩阵正加速成型。
炉火未熄,银纹未断。工坊里錾刻声日复一日,如细密鼓点。展厅中,水母与鼎器遥遥相望,蝴蝶与茶具相映成趣——这是一门技艺的两张面孔,也是一代代守艺人掌心传递的温度。(记者 张雁群)
开馆时间:周一至周日9∶00-17∶30
地址:官渡区云秀路官渡古镇1幢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