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的目瑙纵歌——以景颇族目瑙纵歌的出圈现象为例

来源:云南日报 2026-10-10 09:57:15 【字体: 大 中 小 】

作者:疆嘎

目瑙纵歌是景颇族最为隆重的传统祭祀与节庆舞蹈,早在2006年即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原生形态是严格遵循神话叙事与仪式规程的万人圈舞,由祭司“斋瓦”念诵创世史诗,再由头戴羽冠的领舞者“瑙双”与“瑙巴”引领全体族人,按特定回旋纹路缓缓行进,以此重演先祖迁徙历史、凝聚社会团结。长久以来,这一舞蹈的参与虽面向本民族全体,但在身份、时空和身体规范上具有明确边界。而如今,短视频上的全民模仿与再创造,显然已超出了传统的参与框架,使目瑙纵歌成为新大众文艺浪潮中民族民间舞蹈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民族民间舞蹈的参与性转向

“新大众文艺”并非传统民间文艺的简单延续,而是指以数字媒介为基础设施、以大众为创作与传播主体的新型文艺生态。它打破了精英与大众、生产者与消费者的边界,强调即时互动、线上线下联动,多渠道传播和持续再创作。技术赋权使每个人都可以拍摄、剪辑、表演并发布自己的舞蹈片段,而算法推荐又将这些零散的个体表演聚合成可见的文化浪潮。在这一生态中,文艺的繁荣不再依赖专业院团或官方展演,而是产生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日常参与和情感共鸣之中。这为民族民间舞蹈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传播与参与契机。传统上,民族民间舞蹈的传承多依赖村落社会的年节实践和口传身授,参与群体相对固定。但在新大众文艺语境下,民族民间舞蹈被重新激活为可以随时提取、简易模仿和远程共享的“动作素材”,其参与门槛急剧降低,从而吸引更广泛的社会成员加入。

从人类学视角审视,舞蹈的参与性绝非简单的身体同步,而是一种深层的社会事实。法国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涂尔干在分析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时指出,集体仪式中身体律动的一致性能够制造“集体欢腾”,使个体超越自我,感受到某种超越性的道德力量。英裔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则通过对仪式的系统研究提出“共睦态”概念,认为在仪式的阈限阶段,日常身份、等级差异被暂时悬置,参与者之间形成一种平等、交融、情感高度共振的状态。

目瑙纵歌正是此类舞蹈的典型样态。传统上,它在特定节日举行,数万人身着盛装跟随领舞者进退盘旋,形成一圈又一圈不断扩展的螺旋形人龙。个体的舞步并不追求自由创造,而必须严格遵循集体节奏与方向。这种高度规则化的身体实践,正是族群集体记忆的操演,也是社会团结的一次周期性再生产。参与者在共舞中感受到的不仅是审美的愉悦,更是作为景颇族子孙的身份归属和与祖先同在的超越性体验。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核心原则之一,是确保相关社区、群体和个人的持续参与和再创造。然而在现代化进程中,大量民族民间舞蹈面临传承群体萎缩、参与仪式感流失的困境。如果一种舞蹈只被认定为节日里表演的节目而脱离日常参与,它就极易沦为静态的“遗产标本”。而民间舞蹈的属性特征就包含了如下特征:民族性、地域性、自娱性和群众性。因此,全民参与的重新激活,不仅符合新大众文艺的媒介逻辑,也在深层呼应了非遗活态传承的内在要求。新大众文艺所开启的,正是一条在传统社区之外拓展参与主体、在数字空间中延续民族民间舞蹈生命力的可能路径。

仪式基因与传统的参与形态

目瑙纵歌的起源,与景颇族神话“目瑙”紧密相连。传说在远古时代,只有太阳神会跳目瑙,百鸟受邀赴太阳宫参与盛会,返回人间后在黄果树下仿效起舞,被景颇族先祖目睹而习得。此后,目瑙纵歌便成为景颇族凝聚族众的最高典礼。这一神话不仅是民族民间舞蹈的文化剧本,也赋予了民间舞蹈高度:全体参与者乃是在复现宇宙与人间的第一次沟通。舞蹈队形严格模拟鸟类的盘旋飞行轨迹。场中竖立目瑙示栋,上面刻画回旋纹路,领舞者“瑙双”头戴犀鸟羽冠、手执长刀,“瑙巴”佩戴象征孔雀与日月图案的扇子,率领长长的队伍按示栋纹路迂回前行。整个场域形成巨大的活态圈舞,其不断扩大的同心圆形态,隐喻着生命的持续繁衍和族群的一体性。

值得留意的是,传统目瑙纵歌本身就具有一种相对开放的“族内全民性”。只要是景颇族人,不分男女老幼,皆可尾随“瑙巴”进入舞列,身份在仪式中短暂消融,使目瑙纵歌具备了向更大范围参与扩展的潜在禀赋。然而,这种全民性依然有着清晰边界:第一,参与者的族群身份主体为景颇族,外人通常只能观看。第二,时空被严格框定在特定的节期与目瑙场域,不可随意表演。第三,身体动作需要符合传统规范,领舞者与跟随者之间存在明确的垂直关系,舞蹈即是对祖先道路的一次规训式复踏。在这种传统框架下,参与性虽然达到了仪式层面的人人共舞,却是在一系列符号与秩序约束内的集体实践。

20世纪80年代以来,目瑙纵歌逐渐从以祭祀为核心转向民族节庆展演,周边汉族、傣族等民众开始加入,地方政府也将其作为文化名片加以推广。这一阶段的参与虽有所扩展,但依然以线下身体在场为唯一方式,传播半径有限。真正从根本上打破参与边界的,是近年新大众文艺浪潮的深度介入。

全民参与性的当代流变

短视频平台特有的机制,使目瑙纵歌的参与方式发生质变。一段万人齐跳的航拍视频被加上强劲节拍和简单字幕,迅速成为可供模仿的“动作模板”。用户只需提取其中最具标志性的“摆臂迈步绕圈走”,就能在几十秒内完成一次目瑙纵歌。这不是对完整仪式的复现,而是对其舞蹈符号的片段式提取与再组合。由此,参与不再是必须前往现场,也不再需要景颇族身份。任何拥有智能手机的人都可以在卧室、菜市场、大学操场拍摄自己的版本。媒介化扩散极大地降低了参与成本,将舞蹈转变为一种轻量化的社交动作模板。这种“仿效式参与”令民族民间舞蹈获得海量曝光,背后则是一种参与从归属型向兴趣型的显著转移:人们并非因出生在某族群而跳,而是因为有趣、震撼、想融入当下的数字浪潮而跳。

传统目瑙纵歌对场域有高度依赖,而在新大众文艺中,舞蹈场景出现了彻底的脱域与重构。城市广场舞群体将其改编为日常健身操,文旅景区推出游客快闪版的“微目瑙”,线上合拍功能则让分散在各地的个体同时出现在同一个虚拟圆圈中。民族民间舞蹈发生的场景从唯一性的中心,裂变为无数个临时的、流动的、可混合的日常空间。这种“脱域”产生了新的混融参与。线下万人现场虽仍然存在,但其意义上成为“素材母本”,真正的全民参与更多发生在分散的模仿节点里。线下参加者、线上模仿者、观看点赞者之间形成了多层次的参与同心圆,共同维持着民族民间舞蹈的文化热度。这是传统仪式空间无法容纳的参与广度,也重新定义了“在场”:身体在场固然重要,但媒介化在场同样能够引发情感共鸣,并构成新的集体记忆。

目瑙纵歌的传统舞步包含严格的方位感、跪拜动作与节奏变化,学习成本较高。而在短视频中,传播最广的版本往往保留固定的步伐韵律,却极大简化了手臂和身体中段的细节,使其变得通俗易懂、适合各种着装和身体条件的人群。门槛的降低使得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舞蹈的二次创作者:有人将目瑙步伐与爵士舞元素杂糅,有人配上电子音乐,有人甚至借助AI特效让虚拟角色同跳。这标志着一种“大众编舞权”的兴起。传统上,目瑙纵歌的舞步修正属于仪式专家和社区长老,代表的是集体记忆的延续。而今,每一个模仿者都可以通过解构之后进行重构,加速、变装、换背景等方式进行个性化改编。这种参与不再是单纯的身体服从,而带有一定程度的创作主体性,使民族民间舞蹈变成了可供无限次变奏的开放文本。新大众文艺所推进的,恰是从垂直传承到水平扩散、从权威引领到众创共建的参与范式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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