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更迭 江河安澜——盘龙江畔的镇水兽铜犴

来源:云南日报 2026-10-10 09:44:38 【字体: 大 中 小 】

作者:陈燕

它在昆明盘龙江畔卧了162年。

如果你走进昆明盘龙江西岸的金牛公园,会在安澜亭里看见它。青石六角亭下,铁栅栏围着一尊铜铸的兽。铜兽身长2.3米,高1.5米,仿水牛造型,呈俯卧姿态,独角昂首,前足微曲作欲斗状,目光锁定江面。经过百余年岁月的洗礼,铜犴沉淀出乌沉的底色。孩子们隔着栏杆朝它张望,老人坐在亭外石凳上打盹。偶尔有人走近,蹲下身,试图看清它背上那个圆形的洞。

铜犴俗称金牛或铜牛,是清代昆明先民为应对盘龙江水患而铸造的镇水兽。它巧妙地融合了天文星象、厌胜习俗与科学预警,是昆明现存最具代表性的镇水文物之一,也是中国早期水文监测报警系统的独特遗存。很少有人知道,这头沉默的铜兽其实是会叫的。

要理解铜犴,先要看懂它面前的这条江。盘龙江是昆明坝子的母亲河,它发源于昆明东北嵩明县境内的牧羊河与冷水河,二河汇流之后称盘龙江,往西转南,流入松华坝,穿昆明城而过,南流汇入滇池。盘龙江近百公里的河道横贯滇中腹地,它滋养良田、润泽街巷,供给全城生息,孕育了春城的烟火文脉,也是滇池的主要补给河流。可滋养的江水之下,亦藏着汹涌的隐患。由于昆明地势北高南低,盘龙江上游紧邻梁王山,河道落差悬殊,水流湍急,每逢骤雨便水患频发,堤岸屡遭冲决。

元代赛典赤主政云南,修筑松华坝枢纽,疏浚金汁河、宝象河等六大河道,搭建起昆明最早、最完备的防洪灌溉水系,为后世治水奠定根基。明清两代沿袭其法,不断加固堤防,疏浚河道。然而盘龙江穿城而过,河道迂回曲折,年久失修,每遇暴雨,洪水泛滥,崩堤溃岸,毁垣破壁。据《滇志》和《云南省志·水利志》记载,明朝天启五年(1625年)昆明城内一片汪洋,平地水深六七尺,淹倒房屋两千八百余间,十余人丧生;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洪水漫至下游昆明城,淹没房屋数十座。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夏季,昆明再度发大水。清乾隆四十年(1775年)六月中旬,盘龙江泛滥,毁坏无数民居,连钱南园先生的房屋都被洪水冲塌。此后,道光、咸丰年间,盘龙江连续泛滥。

在与江水的漫长博弈中,镇水兽铜犴应运而生。昆明先民寻得两条共生共存的治水路径。一方面,务实治水,以人力改造自然,筑坝、疏浚、修堤。另一方面,凝心安澜,以民俗慰藉人心,以镇水兽承载消弭洪灾的祈愿。于是,清嘉庆年间,先民在盘龙江西岸修建了井宿祠,铸成一尊铜犴,上覆木亭,取名“安澜”。同治三年(1864年),再次重铸铜犴。

铜犴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盘龙江边的呢?关于铜犴的初始铸造年代,说法不尽相同。昆明民间有一种说法,明末清初,李定国率领军队入滇,曾经毁掉铜牛,用熔化的铜水造钱。民间传闻当然不能当作事实依据。此外,清朝康熙年间云南石屏进士许贺来写过一首《昆明纪事》,有诗句:“铜牛寺外涨如川,白塔街头好放船。”诗文零星提及盘龙江畔铜牛,却记载简略,无从考证。

有明确史志、碑刻记载,较为翔实可靠的是:清代嘉庆年间铸铜犴;咸丰七年(1857年),因战乱,原铸铜犴及安澜亭被毁;同治三年(1864年),地方绅民依照旧制重新铸造铜犴,并重建安澜亭。相关记载见于《云南通志稿·祠祀志》:“井宿祠,俗名金牛寺,在城东盘龙江堤上,昔人铸铜牛一,以镇水怪,其形独角卧地,昂首视江水,起足作欲斗状,高五尺许,上覆以亭。”《昆明县志·祠祀志》和《昆明市志》亦有相关记载。《昆明县志·政典志·祠祀》以及《续修昆明县志·政典志·祠祀》均载:“井宿祠,《云南通志》:在城东盘龙江堤上,俗名金牛寺。昔人铸铜牛一,以镇水怪,其形独角卧地,昂首视江水,起足作欲斗状,高五尺许,上覆以亭,名安澜。咸丰七年毁。同治三年,重铸铜牛,建安澜亭,余未修。光绪六年,绅民建后殿,重修安澜亭。”罗养儒《云南掌故》对井宿祠和铜犴有同样的记载:“昔人以铜铸井宿之身像于此,以镇水怪。”今铜犴亭前文物保护碑刻,也刻有“初铸于清嘉庆年间,毁于清咸丰七年(1857年),于清同治三年(1864年)重铸。”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铜犴即为同治三年重铸之物,距今已有162年。

初见铜犴,世人多以为是寻常铜牛,实则不然。这尊铜兽以水牛体态为基底,是融合星宿五行学说、民俗厌胜文化的复合型瑞兽,是中原镇水文化在云南本土化的典型产物。

其名“铜犴”,内含丰厚的文化意蕴,绝非随意取用。在中国传统二十八星宿体系中,南方朱雀七宿含井、鬼、柳、星、张、翼、轸,其中井木犴为井宿核心星官,五行属木,专职执掌天下水泽、司管江河风雨,是统御水事的星宿。《史记·天官书》明确记载:“南宫朱鸟,权、衡……东井为水事。”古人观天象、分地域,将云南地界划入井、鬼二宿分野,认为这片水土受井宿护佑。先民择“犴”为形铸于江畔,正是想借助星宿的力量管束水患。

与此同时,铜犴的材质与造型也有讲究。传统民俗认为,江河泛滥、水患横行,皆因水中蛟龙作祟。蛟龙属木性,兴风作浪,为木性之患。铜质属金,金可克木,以青铜铸兽,便是以金制木,克制作乱蛟龙。与此同时,牛在五行中属土,土能克水,敦实厚重的牛身姿态,可稳稳镇压水势、稳固堤岸。一器之中,铜质克邪祟,牛形镇洪涛,材质与造型的双重五行制衡,使铜犴在象征层面占据了克制水患的双重优势,赋予器物的镇水寓意。此外,铜犴头顶独角,是中国传统的辟邪符号,其形象广泛出现在各类厌胜器物中,进一步强化了铜犴的镇水功能。

铜犴最独特之处,在于它并非单纯的象征物。它的腹部中空,背部开有一个圆孔。底座之下,最初有一口井,井壁凿有孔道,与盘龙江直接连通。其结构设计,具备了实际的水文预警功能。当汛期江水上涨,水面超过井壁孔道的高度时,江水便经孔道涌入井中。随着水位的持续上升,井内空气受到挤压,压力增大,空气沿通道进入铜犴的腹腔,最终从背部圆孔排出。空气在流经腔体时产生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是盘龙江的呼吸,也是昆明的心跳。声音大小与水位高度、水流速度相关,水位越高、流速越快,声音越响亮。在安静的夜晚,这种低频声音可以传播很远,沿江居民都可听到。这实际上是一个原始的声波水位报警器,其工作原理基于流体力学的基本规律,水压驱动空气流动产生声波。

同治十年(1871年),昆明城水灾较严重,城内外一片泽国,房屋被毁了两千多栋。关于这场水灾,民间有一种说法,铜犴每叫一声,盘龙江水就上涨三尺。据说当时井宿祠内铜犴叫了八声。对此传说,今无文献考证,仅田野访谈而知。此外,昆明民间长期流传一句谚语:“金牛叫三声,水淹大东门。”昆明童谣《大头大头》中也有类似的说法:“大雨大雨大大下,小雨小雨我不怕;铜牛铜牛叫三声,水淹水淹大东门。”今铜犴亭前文物保护碑刻写有“最初铜犴腹下有井直通盘龙江,涨水时,江水入井,空气从腹往外排,发出嗡鸣声,用于报警”的文字。大东门是昆明古城东门之一,位于今青年路与人民中路交叉口附近,地势较低,是洪水的重灾区。铜犴的存在,将民俗传统与水文智慧熔铸于一炉。

岁月更迭,江河安澜,铜犴的使命悄然落幕。20世纪50年代,原金牛寺殿宇与老旧安澜亭被拆除,铜犴失去亭宇遮蔽,可它依旧保持昂首临江、蓄力欲斗的姿势,始终默默守护着一方水土。时代更替,铜犴的身份也迎来新生。1983年,昆明市人民政府将其公布为第一批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自此它褪去镇水兽的民俗色彩,正式成为承载春城治水历史、见证城市变迁的珍贵文物。2002年,金牛公园整体升级改造,老旧亭台拆除重建为青石六角亭,铜犴也向东迁移20米,落定于如今的位置。新亭以石林青石雕琢而成,形制古朴、庄重典雅,亭前立文物保护标识碑,四周增设防护栏杆,悉心守护这方百年文脉遗存。2025年,昆明水文站入选云南省首批水文化遗产名录,其中就包括江边的“铜犴报警系统”,铜犴成为科学与历史的双重见证。

如今,盘龙江碧波温婉、两岸安宁,高楼林立、车流不息,现代都市的繁华烟火,包裹着古朴的安澜亭与沉默的铜犴。铜犴不必再嗡鸣预警,不必再镇御洪涛,可它依旧静静俯卧江畔,昂首凝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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