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里的生命与深情——读窦红宇《海腔》

来源:云南日报 2026-09-20 10:13:47 【字体:

作者:胡惠芬

由云南人民出版社2025年10月推出的长篇小说《海腔》,以曲靖非物质文化遗产“海腔”为魂,以三代女性的命运为骨,以赤诚深情为血,不仅写活了一门古老唱腔的传承,更写透了普通人在苦难中坚守、在孤独中寻光的生命本真。

“海腔”是滇东北大地百姓的“乐头”,它以非遗为载体,以人性为内核,用独特的叙事、鲜活的语言、动人的故事,让一门地方唱腔走出山野,走进读者心底,成为跨越地域与时空的精神回响。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里,我们总是被碎片化的信息裹挟,而《海腔》就像一股从大海草山吹来的清风,带着古老唱腔的温润与厚重,轻轻拂去心灵的尘埃,让读者在文字里找到安放灵魂的角落。

《海腔》最抓人心魄的,首先是三代海腔传承人跌宕起伏的人生。小说将目光聚焦于江问珍、金绣珍、宋喜珍三位女性,她们是海腔的传承者,用一生的坚守与歌唱,诠释了非遗与生命的共生。守了七十多年寡的江问珍,是第一代传承人的代表,她的人生被爱情与信仰牢牢绑定,漫长的守寡岁月里,海腔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她生命里的光。为了让这份爱得到认可,七十年的风霜雨雪,七十年的孤灯相伴,没有磨平她的执念,没有冷却她的深情,海腔的旋律里,藏着她未说出口的思念,藏着她对信仰的至死不渝。

被戏称为“金不生”的小七妹金绣珍,是第二代传承人,她的人生充满了烟火气的坚韧。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波澜壮阔的理想,她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海腔唱进日常的柴米油盐里。面对生活的困顿、家庭的重担,面对世俗的偏见与生活的磨难,她从未放弃,海腔于她而言,是对抗苦难的武器,是照亮前路的灯火。她用一曲曲海腔,唱出了一家人的希望,唱出了平淡日子里的光明前程,唱出了女性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柔。她的歌声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真实的生活,最质朴的期盼,正是这份接地气的坚守,让海腔在民间扎下了深根,让非遗在烟火人间里得以延续,让古老的艺术在平凡的生活中焕发生机。

一生追逐远方、追寻生命之光的宋喜珍,是第三代传承人,她的身上有着年轻人的叛逆与迷茫,也有着对自由与光明的渴望。她曾不甘于困在一方山野,一心想奔向远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命之光,在漂泊与追逐中,她历经坎坷,也尝尽孤独,看过世间的繁华与冷漠,走过人生的曲折与坎坷。最终,她与仇小飞携手安定下来,而让她真正找到心之归处的,是海腔。三代女性,三种人生,三段截然不同的爱情与命运,却因海腔紧紧相连,她们用一生歌唱,让古老的非遗在岁月流转中生生不息,也让读者看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从来不是尘封的标本,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展品,而是活在人身上、活在命运里、活在烟火人间的生命传承,是刻在民族血脉里的文化基因。

除了动人的人物故事,《海腔》在叙事结构上的创新,让人眼前一亮。全书十个章节,每一章都精准地分为三个部分,分别以江问珍、金绣珍、宋喜珍三位女主角为叙事主体,三条线索并行推进,各自独立又相互交织,共同勾勒出海腔传承的完整脉络。

初读之时,这种多视角并行的写法,再加上文中无处不在、穿插其间的海腔歌词,会让读者产生一种“满头雾水”的感觉,情节的跳跃、视角的转换、歌词的融入,打破了传统小说线性的阅读体验,让人一时难以捕捉故事的核心,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看不清故事的全貌。可这种“不流畅”,恰恰是小说的精妙之处。当你耐着性子读到最后,所有碎片化的情节、分散的视角、隐晦的表达,都会瞬间串联起来,所有的疑惑都会豁然开朗,而那份恍然大悟之后的荡气回肠,久久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这便是窦红宇对留白艺术的巧用,他不把故事和情感全盘托出,不直白地说教,而是欲言又止、话留三分,把思考的空间、体会的余地交给读者。他不是在向读者“讲述”一个故事,而是在引导读者“走进”故事,让读者在文字的缝隙里,去体会非遗的厚重,去感受人物的悲欢,去认知生命的坚韧。这种留白,让小说有了更深远的意境,也让海腔的韵味在文字之外,有了更绵长的回响,如同海腔的唱腔一般,余音袅袅,意味深长。

如果说独特的叙事结构是《海腔》的骨架,动人的人物故事是《海腔》的血肉,那么绝妙的语言,便是这部小说的灵魂。窦红宇的文字,扎根曲靖本土,兼具诗意与烟火气,精准、生动、贴切,每一句都饱含情感,每一段都直击人心。小说中的比喻,堪称点睛之笔,信手拈来却又恰到好处,将人物的心境、生活的状态描绘得淋漓尽致。写眼泪,说“流得比那个秋天的落叶还要纷纷扬扬”;家里尘封的往事,被比作“披在身上的阳光,无人理睬”,平淡的文字里,藏着被时光遗忘的落寞与心酸;写“漂亮”这个词在她嘴里的分量——“一座长满了荒草的坟”;写内心的痛苦,是“心都要被他拧成一根死死纠结的枯藤,干涸,满脸都是疼的样子”,把无形的心痛化作有形的枯藤,让人感同身受,仿佛能触摸到那份钻心的疼痛;写心底涌出的美好,是“漂亮从心里涌出来,满山都是”,质朴又热烈,满是生命的欢喜与力量;写海腔的动听,是“黄鹂穿林,山山鸣翠”,既有自然的灵动,又有烟火的醇厚,让读者仿佛亲耳听见那婉转悠扬、直击人心的海腔旋律,沉醉其中。

重复手法的运用,也是小说语言的一大特色。看似简单的词句重复,却在反复吟咏中,强化了情感,加深了意境,让人物的情绪、故事的氛围扑面而来。“废墟,孤独,废墟之上,孤独无处不在,无处不在……”重复的文字,把无边无际的孤独与荒凉铺陈开来,直击人心,让读者深刻感受到人物内心的荒芜与无助;口语化的重复,还原了民间生活的真实场景,让人物形象更加鲜活立体,充满生活气息;“那哭声,三日绕坟,三日转山,三日随云”,用重复的句式,把悲伤的情绪渲染到极致,绵长又哀婉,让人为之动容;简单的重复,藏着人物的执念、惊叹与无奈,让文字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让人物的情感更加真挚饱满。

而方言与谚语的融入,更是让《海腔》的语言充满了浓郁的曲靖本土气息,接地气、有温度,尽显地方文化的独特魅力。这些方言与谚语,没有丝毫刻意的雕琢,自然地融入小说的字里行间,让故事更具地域特色,让人物更显真实可亲,也让曲靖的本土文化,在文字中得以生动展现,让读者感受到滇东北大地独特的人文风情与文化底蕴。

当然,最让人沉醉的,还是海腔本身的优美。小说中穿插的海腔唱词,质朴、深情、婉转,带着滇东北大地的山野气息,藏着百姓最真实的情感。“郎是天上的紫微星,妹是岩上的小观音,二人都在空中坐,来早去晚要小心”,简单的唱词,藏着最纯粹的情感,最质朴的牵挂,一字一句,皆是深情,皆是人间烟火。海腔是曲靖民间的艺术瑰宝,是流淌在百姓血脉里的文化基因,它没有阳春白雪的高冷,只有烟火人间的温暖,它唱生活、唱爱情、唱苦难、唱希望,是普通人对抗岁月沧桑的精神力量,是百姓心中最珍贵的精神财富。窦红宇用文字,把海腔的美、海腔的魂、海腔的生命力,完完整整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让这门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名词,而是有温度、有情感、有生命力的艺术,让更多人感受到非遗的魅力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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