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遂营

2020年1月，习近平总书记考察云南时嘱托，要讲好“聂耳和国歌的故事”。习近平总书记给沧源县边境村老支书们回信时强调：“建设好美丽家园，维护好民族团结，守护好神圣国土。”两条嘱托交汇于国境线上，国歌是声音，国境线是国土，声音落在国土上，交汇便有了落点。“兴滇润边新时代文明实践带”典型案例“国歌唱响国境线”项目，正是守护好神圣国土的声觉实践。

自2020年以来，269支团队、3800余名志愿者走遍25个边境县，覆盖12个少数民族，惠及群众超过10万人次，他们发现：国歌在国境线上唱响时，发生了某种在城市里不会发生的变化。46秒、84个字，从此有了重量。国歌与国境线的关系，不只是“被带去”，而是经历了一种深层重构，即通过声音唤起的觉知与觉醒：以声入耳，以觉入心。这一重构沿空间、身体、语言、精神四个维度逐层展开：前两层是外在转化，即声音落在何处、落在谁身上；后两层是内在转化，即声音越过何种藩篱、升维为何种精神。

以声定疆，从仪式到立场。国歌是主权的声音宣言，46秒的歌声宣示“这是我们的国家”；国境线是主权的地理标记，以界碑铭刻“这是我们的领土”。两者以不同媒介宣告同一判断：这是中国。在城市唱国歌，歌声弥散于城市上空，止于仪式；在国境线上唱国歌，歌声与界碑相遇，“起来”“前进”不再是歌词，而是立场——我在这里，这是我的国土。同一首歌，不同空间意蕴迥然有别，腾冲猴桥的1号界碑，便是明证。在海拔3214米的尖高山主峰上，矗立着1960年竖立的中缅1号界碑，新中国的第一块界碑。国歌在此唱响，声觉与视觉在“第一”这一节点上叠合，国歌唱响国境线由此获得了最具标志性的锚点，也为云南确立的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定位提供了声音印证。云南4060公里边境线上，国歌的每一个字，在界碑旁就是领土。

以歌归身，从民间到身体。领土确认了国歌的空间意蕴，但国歌不止于空间，它还指向人，指向民间，指向身体。国歌的根在民间，聂耳的母亲彭寂宽是傣族，她哼唱的花灯调和傣族民歌，就是这根的源头。国歌从母亲吟唱的民谣中生长出来，除了唱响在礼堂、操场，还应唱响在最具民间性的地带——国境线上。在江城国门寨的调研中，一位哈尼族老人表示，这首歌是“让人不怕死的歌”，她当日首次跟随众人唱出声来。一首从民间生长的歌，终须归返民间，而归返民间，最终要落在身体上。唱国歌非口舌之动：挺身肃立、昂首发声，整全的身体在应答。戍边亦属身体践行，脚踩泥土、手摸界碑。声音召唤身体，身体回应声音。肃立而唱，即“起来”最本真的应答。

以音越语，从“知道”到“懂得”。如果说身体是第一道打开的通道，那么语言就是第二道需要越过的藩篱。国境线是多语交汇的场域，苗语、佤语、傣语、拉祜语……多个少数民族各有其语言，但84个字的国歌越过了所有语言藩篱，共振为同一脉律动。“起来”无需翻译，挺身而起，是人的本然回应。12个少数民族的人同时肃立起身，殊语同姿——不同语言、同一姿态，这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鲜活的证成。课本上的国歌是“知道”，知道歌词和作者与历史；国境线上的国歌是“懂得”，立于此处而唱，方能真切体悟。从“知道”到“懂得”，其间横亘着从知识到体认的实践距离。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着力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在多语交汇的边境线上，国歌为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开辟了越过语言藩篱的声觉路径。

以乐铸魂，从自在到自强。越过语言之后，国歌还面临更深的一层转化，从当下到历史，从空间到时间。费孝通指出，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是几千年的历史过程所形成的，作为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则是近百年来中国和西方列强对抗中出现的。国歌的诞生正处于这一转折节点：1935年，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田汉写下84个字，聂耳为其谱曲，侵略迫发了“起来”这一呐喊。国境线亦铭刻同一历程，殖民者划线、条约争夺，自在的土地被迫面对自觉的抉择，直到国歌在国境线上唱响，“被迫”才转化为“自觉”，自觉更升维为自强。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推进文化自信自强”，自在是历史形成的客观存在，自觉是面对外来压力的主体觉醒，自强则是觉醒基础上的主动建构。被动站起来是应激，自觉站出来是觉醒，自强守下去是笃行。“起来”从觉醒号角升维为自强奋进的行动指令，“前进”从方向宣示延展为恒久的使命担当。近一个世纪过去，在勐腊，学生和边防战士一起为界碑描红，戍边同志说：“这石头冷，但咱的国土，得是热的。”从自在到自觉到自强，“起来”超越了口号，成为守边人生命实践的对话。

从界碑到身体，从语言到精神，四重转化归于一处：46秒、84个字，须落在边界上，石头上的铭痕、脚下泥泞的实感、身后祖国的辽阔，抽象方凝为立场，符号化为信仰。讲台讲不出的领悟，国境线能讲出。四重转化的理论贡献，指向四条启示。国歌是中华民族从自在走向自觉再迈向自强的声觉表达。国歌在国境线上的四重转化则表明，这一逻辑正在声音维度上延伸至自强，“起来”标示自觉，“前进”指向自强，为推进文化自信自强和构筑共有精神家园提供了声觉维度的实践支撑，开辟了超越视觉符号的表达路径。国歌唱响国境线是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的声觉印证。国歌在4060公里边境线上从声音到立场、从符号到信仰的转化，实为这一定位的声音维度。“兴滇润边新时代文明实践带”建设使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定位从政策宣示延展为文明实践，取得了实践场域的支撑，民族团结进步不只是发展定位，更在稳边固防、兴边富民的实践前沿形成声音与实践的双重印证。殊语同姿揭示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越过语言藩篱的声觉范式。国境线是多语交汇的场域，殊语同姿，是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最鲜活的证成。视觉止于观看，文字止于翻译。国歌则表明“起来”无需翻译，挺身而起是人的本然回应，声觉范式为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开辟了越过语言藩篱的可达路径。国歌在边境的传唱，拓展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实践场域。志愿服务以“行走的思政课”将国歌带到国境线上，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非止于后方理论建构，更须延展至前沿实践证成。在界碑旁、火塘边、国门口，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此刻是活的：人在场，情感染，事证成，为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主线向边境延伸提供了实践支撑。

理论归于实践，实践归于人心。国歌唱响国境线，终归要唱响在每个人的心里。

[作者系玉溪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国歌资料整理与精神价值研究”（项目编号：24xks032）的阶段性成果，云南省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团队建设项目资助，云南省哲学社会科学重点实验室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