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眼泪》是中国作协会员、会泽县作家王莉创作的小说集,收录其2019年至2022年创作的17篇小说,题材涵盖非遗、脱贫攻坚等,其中同名作品《蓝眼泪》以会泽挖泥寨土陶制作技艺传承为核心,塑造出了典型的非遗场景与人物形象。作品成功让“蓝眼泪”与挖泥寨土陶深度绑定,甚至让读者将主人公郑百川与现实原型关联,为传统非遗的文学表达探索出有效路径,是兼具非遗价值与人格尊严的书写。
从生活环境到艺术场景 艺术化的组织和呈现
艺术场景是对生活环境的集中提炼,作家需在熟知写作对象的基础上,通过文字对环境进行艺术化组织与呈现,让场景兼具人间烟火气与人性深度,《蓝眼泪》正是这一创作理念的体现。
创作的根基源于对生活的全面熟悉与深度体验,曲靖市非遗土陶制作技艺是王莉此前陌生的领域,而文学创作离不开生活的支撑,缺乏实际体验的作品终将流于肤浅。为写好《蓝眼泪》,王莉利用周末深入挖泥寨,走访土陶师傅、亲身体验制陶过程,以足够的洞察力与叙事功力,将专业性极强的土陶技艺艺术化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完成了这一高难度的非遗题材创作。
作者为土陶制作的场景刻上鲜明的时代与文化印记,让环境具备独特的辨识度。会泽土陶传承超过300年,是当地历史标志名片,源于清康熙年间邓伯生发现挖泥寨优质土质,率先试制陶具供矿山冶炼,后将技艺传给当地彝民并世代沿袭。小说中“三百多年的砂锅抵账”的细节勾连起土陶的百年历史,“茶禅一味”的书法刻字则赋予土陶文化底蕴;郑百川祭拜火神、窑神与先祖的仪式,彰显出非遗传承的虔诚与坚守;而挖泥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风俗,既贴合当地以泥制陶的地域特色,又勾勒出彝族粗犷豪爽的民族性格。
为让非遗场景真实可感,作品调动多重感官进行描摹,让读者如临其境。视觉上,刻画火中洋芋从焦黑到金黄的变化,绘声绘色;听觉上,以张叔磕烟锅的咚咚声、张婶的怒骂声,烘托出人物的处境;触觉上,细致描写揉泥时泥土挤压、密封保湿的质感,还原制陶的真实触感;嗅觉与味觉上,捕捉松木燃烧的清香、人物落魄时的状态,强化场景的记忆点。同时,小说以典型环境片段精准还原了会泽土陶8个环节70多道工序的复杂工艺流程,堪称土陶制作的艺术说明书。会泽土陶工序严谨,采土、拉坯、烧制等每一步都不容疏忽,且窑变效果受泥料、温度、天气、匠人技术等多重因素影响。作品细致描写郑百川从基础学起,苦练揉泥、书画、泥塑等技艺的过程,体现出制陶者需兼具书法、雕刻等多种技能的要求;对装窑、烧窑的细节刻画更是尤为精妙,装窑时讲究四平八稳,根据器物类型规划摆放位置,放置测温三角锥与试片把控烧制效果,尽显掌窑师傅的看家本领。
小说还原了会泽土陶纯手工、柴烧的特色,其成品率仅70%—80%,精品率更低,印证了“精品的背后都是无数的瓦砾堆”。郑百川虽天生手巧,短时间便掌握拉坯技巧,却曾因嫌制陶辛苦而荒废技艺,凸显出传统土陶制作劳动强度大、耗时费力的特点;而作品中对残次品用镶铜、镶银方式修复变废为宝的描写,也呈现出会泽土陶新近的修复技艺,让非遗技艺的传承与创新跃然纸上。
从“摇变”到“窑变” 双重主题的具象化
《蓝眼泪》以明暗两条线索交织,将土陶制作线与爱情线深度联结,通过“摇变”与“窑变”的双重书写,实现了主题的具象化,让土陶的制作肌理与人物的命运成长形成微妙呼应。
“摇变”指向主人公郑百川的命运转折,作为“砂锅郑”第15代传人,他的人生历经三次重大变故。父母因参加土陶作品展遭遇车祸离世,让他心如死灰、自甘堕落,五年败光祖传家业,是其第一次“摇变”;深爱他的田婉不离不弃,劝其重拾制陶,而他却因急于还债,将田婉抵给债主,田婉的消失让他追悔莫及,这是其第二次“摇变”的契机,贫病交加的他在桃花溪被李慕白所救,拜其为师苦学制陶三年,技艺突飞猛进,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转变;学成后的郑百川见到田婉已嫁为人妇并育有孩子,失意返回挖泥寨,重拾窑火、生意渐隆,在对田婉的思念中制作陶像,实现了第三次“摇变”。三次变故如同土陶制作中的修正与重塑,挫折与磨难最终雕琢出更强大的郑百川,让其真正扛起非遗传承的重任。
“窑变”则是郑百川技艺的质变与人格的蜕变,是其非遗传承之路的精神升华。小说中郑百川烧制出田婉的泥塑,泥像右眼角的一滴蓝色窑汗,成为“蓝眼泪”的由来,这滴窑汗既是土陶经1300℃高温烧制的自然窑变结果,也是郑百川愧疚与思念的情感凝结。会泽土陶柴烧的“入窑一色,出炉万彩”,因陶坯受热不均造就了独一无二的美,正如郑百川的人生,历经坎坷才完成了人格的蜕变。这尊田婉泥塑是郑百川技艺传承的巅峰之作,他将泥土赋予灵魂,让泥塑成为活着的历史,而“蓝眼泪”也成为这段凄美爱情的见证,是郑百川的自我拷问。
从“摇变”到“窑变”,作品全景式展现了郑百川从落魄子弟到优秀匠人的成长历程,穿插其与田婉的爱情故事,让非遗传承与个人情感深度交融。“蓝眼泪”作为标题,是作品内容的“浓缩标签”与情节的“钥匙”,既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又成为作品的“凝练镜像”与“思想入口”,精准呼应主题,让读者感知到作品的深层意蕴。
人物塑造是小说的核心,《蓝眼泪》中的郑百川以现实中的土陶传承人为生活原型,作者并非简单复刻,而是根据创作需求对原型进行筛选、提炼与重构,挖掘人物内心的挣扎与成长,赋予角色更丰富的层次。郑百川既带着现实原型的言谈举止与非遗传承的精气神,又成为立体复杂、鲜活可信的文学形象,让虚构的角色从真实的土壤中生长,兼具温度与力量。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梁任生曾言:“陶瓷是工艺美术中的诗。”工匠与作家的创作皆充满创意,工匠点泥成金,将泥土捏成独一无二的器物;王莉则如制陶者一般,精心选材、构思、创作,最终打磨出《蓝眼泪》这一兼具艺术质感与文化深度的文艺作品。
“非遗不是过去的标本,而是未来的种子。”最好的非遗传承,是让其重新被看见、活在人们的手中、眼里与心里。《蓝眼泪》将挖泥寨三百多年的土陶故事融进釉色、写进小说,让读者能感受到百年窑火的温度,聆听泥土与火焰的对话,触摸历史的厚重与温暖。这部作品以文学的方式书写非遗,让非遗技艺在文字中得以传承与传播,为传统非遗的当代表达开辟了别样的路径。(陈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