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玉溪市红塔区,米线节是当地传承数百年的民俗盛事。迎土主巡街、长街米线宴,年年如期举行。2025年春节期间,仅大营街街道幸福小镇一地就有18.3万人次走进米线文化节现场。这一被誉为“世界历时最长的节日”的文化根脉,可追溯至古代玉溪的军屯岁月。
玉溪军屯文化,见证了元明清三代边疆治理与多民族交融的漫长历程。从元至元三十年(1293年)“迁乌蒙军于新兴州”立梁千户翼军屯,到明洪武十七年(1384年)“移中土大姓,以实云南”,再到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卫所屯地归并州县,军屯制度在玉溪延续数百年,留下了中卫、右所、刘总旗、师旗、前卫、后卫等红塔区、江川区的地名遗存,以及华宁陶、米线节、花灯等文化遗产。据明代正德《云南志》记载,明代军屯“收入富饶,既足以供齐民之供应,营垒连接,又足以防盗贼之出没”。今天,系统挖掘玉溪军屯文化的时代价值,仍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从屯到井,军屯如何塑造家园认同
军屯文化本质上是国家制度与地方社会长期互动的产物。明代中央政权通过军屯制度将中原的生产方式、礼俗规范引入边疆,这一过程并非单向移植,而是在与本土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实现了“在地化”的转化。
以华宁陶为例。明洪武二十九年(1396年),江西景德镇人车鹏来到华宁,在城北华盖山建窑制陶。据记载,接着汪、彭、高等姓“因亲及亲,因友及友”接踵而至。他们带来的中原制陶技艺,在与本地原料和审美的碰撞中,生长出“黄如纯金、绿如翡翠、白如羊脂”的独特釉色。华宁陶在明清时期达到鼎盛,碗窑村有百米龙窑20条,户户皆陶工,全村皆烧陶。滇中民谣至今传唱:“新兴姑娘河西布,通海酱油禄丰醋,宁州瓦罐烧得绿……”华宁陶旧时被百姓称为“宁州瓦罐”,早已融入滇中千家万户的日常生活。
军屯构建的“卫—所—屯—营—旗”空间网络,逐步演变为行政村落的基础框架。据《玉溪师范学院学报》刊载的论文《玉溪红塔区地名尾字“井”的历史文化溯源》统计:红塔区现有439个自然村落,多系明代屯田之地,村名尾字为“营”“屯”“所”“卫”“旗”“井”者比比皆是,其中以“井”字为尾的就有56个。冯井、任井、郭井……这些最初作为军事驻防点的“屯”,在数代人的定居生活中成为情感归属的“家园”;清代军田入民,民国十九年(1930年)改屯为“井”,国家制度安排最终内化为百姓的心理认同。
公共仪式则在更深层次上凝聚着社区认同。米线节源于对土主的祭祀,至今已有700多年历史。古时新兴坝子灾害频发,彝族头人普贯通带领各族百姓兴修水利、疏浚河道,经三年治理使新兴州成为旱涝保收之地,百姓尊其为“土主”,捐建土主庙,并以米线宴席纪念。此后,每年农历正月初一至三月二十二日,红塔区境内十堂土主中有六堂出巡,与十堂祖师分别出巡城乡400多个村屯,历时81天。2011年,米线节被认定为“世界历时最长的节日”;2013年,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一仪式为不同民族的群众提供了定期相聚、共享情感的契机,在迎神、宴客、观灯中强化了社区认同。
军屯与民族交融的玉溪印记
制度奠基,军户播撒文化种子。明代在玉溪遍设“营、屯、所、卫、旗”,军户主要来自中原、江南、江西、南京等地。以江川区前卫镇桃溪村(明代称“陶旗”)为例,明代作为一个小旗,驻军卒10人,600多年后的今天已发展为上千人的村落。这些军户不仅是军事守卫者,更是中原文化的携带者和传播者。来自江南等地的屯边军士与本地世居民族通婚联姻,形成了多民族融合的家庭结构。“新兴姑娘”那首民谣的广泛流传并非偶然——它正是多民族血脉与军屯文化交融的产物。
空间重构,协作孕育家园认同。军户与各族群众共同修建了大量沟渠、坝塘等水利设施,如红塔区元代汉族移民兴修“梁王坝”,将荒坡旱地改造为良田沃土。米线节所祭祀的土主普贯通,正是带领各族百姓兴修水利的彝族地方官员。这些水利工程不仅是农业生产的命脉,更是多民族协作的实践场域。“屯”从军事据点演变为生活家园,国家制度安排最终内化为百姓的心理归属。

玉溪民间花灯演出。(玉溪日报资料图)
文化融合,多元共生绽放异彩。军屯文化遗产是多民族共同创造的“我们”的文化。华宁陶在600余年传承中形成了鲜明的本土特色。花灯则是江南小调与本土民族歌舞融合而成的艺术形式,据明代《景泰云南图经志书》记载:“新兴州(今红塔区)其俗好讴,州中夷汉杂处,其少年美声气,喜讴歌。”汉族军民带入的明代江南小曲与本地少数民族歌谣融合,形成了“无崴不成灯”的玉溪花灯,2006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些正是军屯文化对今天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一种历史启示。
军屯文化的当代价值与挖掘空间
军屯文化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生动的“乡土教材”。军屯700余年的历史积淀,留存了大量可感可触的文化载体。红塔区56个带“井”字的村屯从军事驻防点到农耕家园的演变,米线节81天出巡中各族群众共迎土主、共宴米线的场景,华宁陶从外来技艺到本土特色的转化——这些来自日常生活的文化细节,以润物无声的方式诠释着“多元一体”的深刻内涵。军屯文化所承载的共同体记忆,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中具有独特的在地资源价值。
在文化遗产活化利用方面,军屯文化提供了丰富的实践场景。玉溪米线节已成为文旅融合的一张名片。2025年春节期间,大营街米线文化节实现旅游收入521.29万元,引进商家145家;刘总旗社区第五届米线节每日开设宴席200余桌;2026年5月,北城米线文化节吸引3500余名团队游客参与。华宁陶同样焕发新生——碗窑村自2025年以来已吸引游客32万余人,拉动消费2900万元;2026年一季度,全县83户制陶企业及工商户实现产值0.37亿元,同比增长10.5%;制陶企业从2014年的10余户发展到81户,从业人员达1300余人。在澄江市马房村,当地深入挖掘军屯文化,打造文化墙绘和记忆馆,引进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组织军屯文化体验日活动,获评“旅居云南”高质量发展试点。散布于红塔区、江川区的屯营遗址、土主庙、古井等物质遗存,与米线节、花灯、陶艺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共同构成了较为完整的文化生态,在文旅融合背景下具有较大的挖掘潜力。
军屯文化也为玉溪城市文化内涵的丰富提供了独特的历史底色。玉溪享有“一地四乡”美誉,而军屯文化作为“滇中粮仓”的历史根基,与现有文化品牌之间存在天然的关联。花灯之乡的源头可追溯至军户带来的江南小调与本土歌谣的融合,“滇中粮仓”的形成离不开军屯制度下的水利建设。“卫、所、旗、营、屯、井”等遍布城乡的地名本身就是活着的文化标识,将这些历史脉络梳理清楚,城市文化的纵深感将更加清晰。
玉溪军屯文化承载着600多年来边疆治理与民族交融的历史。从“屯”到“井”的家园嬗变,从“军户”到“村民”的身份转换,从“军事防线”到“文化纽带”的功能升华——军屯文化的每一层肌理都在讲述着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玉溪故事,深入挖掘和系统梳理这一宝贵资源,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玉溪市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建设具有独特的文化价值。